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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1年的冬天——北大林里打小宿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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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0-11-20 20:49:26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本帖最后由 laichihu 于 2010-11-22 21:40 编辑

           1971年的冬天——北大林里打小宿(上)

   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,大批城市知青来到兵团农场,给连队食堂的燃料带来很大压力;四连二龙的食堂,当时经常有二百来人吃饭,那灶火门如同几个无底洞,柴草、豆秸只能当引火柴,乌苏里江上运来的煤炭,轮到二龙这样的农业连队,只能保证洪炉的“工业”用煤,食堂后门外那小小的煤堆,可怜的让人不忍用锹去挖;当时的主力燃料,是木头,杨木、桦木和柞木,在食堂北边的空地上一堆堆,一垛垛,哪儿来的?北大林子呀!当时的别拉洪河北岸,连绵上百里都是一片片的树林,到了冬天,东北部各连队都在北大林里建立伐木点,伐回的木头,大的做基建木料,稍小些的,都成了食堂灶火门的口粮。
    1970年的冬天,我参加营里的伐木队,第一次在北大林里过冬,除了吃苦受累,留在身上的是强壮的体魄和伐木的经验;到了1971年冬天,四连的领导脑袋也开了窍,看上了北大林那天然的林场,要在那里建点盖房,派出自己的伐木小队。策划这件事的是当时的副连长柳永杰,得力参谋是二龙的能人孟宪祥,那年麦收龙口夺粮,我跟老柳混得很熟,他听说我头年曾在北大林伐木,就打定主意让我带领伐木小队,去北大林里挥洒青春;那时我刚满二十岁,捞到这份工作,心里美的直扑腾,去北大林踩点,打小宿,再去挑战冰天雪地盖房子,然后还要在林子里吃住劳作一个冬天……二十岁的我,向往那种浪漫和挑战,那时我浑身的腱子肉,叫起劲来邦邦硬,能把骨节绷的嘎嘎响。
    打小宿,听说过吗?二龙屯里有几个打猎的好手,其中的胡长胜老汉,带着他的黑毛四眼狗,哪年冬天出去都不空手回来,孬头、狍子就不用说了,有一年抓住了一只猞猁,马爬犁拉回来时,在屯口让我看见了,那野牲口美丽的斑纹和粗壮的四肢,如今还历历在目;老胡大爷对围观的人说,“打了五个小宿,才把它困在一棵树上……”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打小宿,原来就是在冰封雪盖的林中露宿,一堆篝火,一张狍皮,还有爱犬和腰间的酒葫芦……太浪漫了!“是七尺男儿生能舍己,做千秋雄鬼死不还家”头脑中印着这样的字句,我年轻的心怀,想象的不是孤寂和寒冷,朦胧中引发的是某种原始的野性,说好听点,也叫青春的豪气!
    担负踩点的先遣小组由柳副连长、老孟师傅和我组成,加上车老板柳禄福共计四人,紧张、匆忙的准备之后终于出发了,就在当下这个月份,好像再晚个七八天。那是个难得的晴天,搭了胯的马爬犁上堆满了草料麻袋,人靠卧在上边蛮舒服,后边还拉着半麻袋冻馒头、几个老咸菜疙瘩,一个铁皮的锅圈炉灶,上面坐着铁锅和锅盖,里面是十来斤二龙烧锅自产的白干酒,装在我从3号车那里借来的白铁皮打成的小水桶里;车老板柳禄福是二龙屯有名的老蔫,和老柳老孟一样,都穿着白茬老羊皮大衣,不过是染成黑色的;柳老蔫和老孟都是二龙的老户,那次戴上了平日舍不得代的孬头帽子,柳副连长不知也跟谁借了一顶半旧的,可比不上那二位的那么威风气派;我的装备也不差,身上是妈妈从北京邮来的爸爸的羊皮大衣,学生蓝的双面斜纹哔叽吊面,黄、黑相间的仿虎皮山狸毛领,在皑皑的雪原上着实太显眼了,我也戴着一顶孬头皮的帽子,那是刚到二龙那年花了30元钱,在二龙老户刘树华那里买来的,据说是深秋或初冬的皮子,比不得隆冬时节的毛色好,不过底绒也算不薄,看上去还是挺威武的,有照片为证,那是1968年的傻样,满脸的稚气,到了这段故事发生的时候,应该已经老成些了吧?

             兵团-1.jpg
    马爬犁穿过屯东的田间路,不久便奔上了东泡子通往别拉洪的冰道,那年的雪不算小,草甸上的积雪已经没小腿了,可冰道上的雪只有十来公分的一层,挂了掌不久的四匹大马拉着不重的爬犁,在冰面上显得很轻松,柳禄福摇着大鞭杆驾驭着它们跑一阵走一阵;出生的东阳把我们的影子长长地抛洒在平坦的血原上;以前坐马爬犁都是向西奔往团部,人烟稠密的地方,这次是往东,走向渺无人迹的旷野;前路的莫测和空寂的苦寒很快平复了我初上路时的兴奋,对几个旅伴,甚至对那几匹大马和那冰冷无情的爬犁都产生了莫名的依恋,卷缩在皮大衣里昏昏欲睡,或者已经朦胧地睡去。不知过了多久,身边的老孟大叔从麻袋的缝隙里抽出一幅脚滑子,也有叫踏板的,扔下了爬犁,然后他自己甩掉了皮大衣,翻身跳了下去。他套上踏板,在雪面上迈开双腿,迅速地奔走起来,时间不长就赶上了正在行走中的爬犁,他口里冒出团团白气,朝我大声喊,“冻僵了吧?下来走一会!”
    我没想到年近半百的老孟穿踏板在雪面上居然那样灵活迅捷,一下子逗起了我的好奇心,马上甩去大衣,跳下爬犁。老孟大叔已经走到爬犁前面,见我跳了下来,便脱下踏板,又铺上行走中的爬犁。我来到踏板旁边,学着老孟的样子把它们套在粗笨的棉胶鞋上,开始学习“滑雪”。当时我头脑中滑雪的印象,来自小说《林海雪原》小分队奔袭威虎山的描写,电影里战士们挥着雪杖在雪上飞行的镜头,与眼前的情景大相径庭,我们没有雪杖,没有起伏的丘陵漫岗可以借力,脚上的滑板一方面避免深陷雪中,一方面减少行进中的阻力,然而还是要靠双腿运力,并且还要控制滑板的方向,弄不好两腿越分越大,还要抬腿并拢,所以最初行走的速度很慢,而且很累,不一会我就浑身冒汗,双腿酸累,远远地拉在了爬犁的后面,于是越发地着急,一不小心竟摔倒在冰雪上,那简直糟透了,脚上的踏板又长又笨,让我连坐起来都不能,只好把踏板脱掉,才爬起身来,再套上踏板,抬头望去,马爬犁已经停在了远远的前方等我,我觉着不好意思,再次上路,气喘吁吁地赶到爬犁边,已经是满头大汗,这回倒是暖和透了。
    雪上行走极大地改变了冰雪行程的枯燥无味,我们轮换着下去暖和身体,不知不觉地提高了踏雪行走的速度,当我能够赶上行走中的马爬犁,心里感到高兴的时候,同时也感到了饥饿,而且是难以遏制的饥饿,我穿上大衣,无力地靠坐在装满草料的麻袋上,远远地望见了黑乎乎的树林,只有到了那里,我们才能生火做饭,冰河上,没有燃料。忍着饥肠辘辘,忍着落汗后身上感到的冰凉,盼望那可以提供燃料的树林快点来到面前。
    太阳已经过了正午,我们终于靠近了一带树林,说明我们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别拉洪河,已经到达了北大林。我们顿时打起精神,从爬犁上跳下来,各忙各的一摊事。我和老孟到林子里砍了些干树条子,抱着回到爬犁边的时候,柳副连长已经支起了炉灶,在锅里盛满了白雪,就等我们来点火了。很快噼啪燃烧的烈火融化了白雪,我们放上篦帘子、冻馒头和咸菜疙瘩,盖上锅盖,跺着脚在灶火边等候那延续生命的热量。在这同时,柳老蔫已经给牲口松了套,卸下马槽,拌好草料,让那些哑巴“朋友”先吃上了。
    我们终于按耐这急切的心情,忍着越来越强烈的饥饿,等来了揭锅的时刻,那热腾腾的大馒头,雪白松软,太亲切了,我用早捏在手里的干树枝插起馒头,顾不得烫嘴,大口地吞咽起来,没等老孟用斧子把咸菜疙瘩切开,我已经把一个大馒头送进了肚里,那个香甜可口,真是从来没吃过的好馒头!就着蒸熟了的老咸菜,另外两个馒头下去更痛快了,然后挪开篦帘子 ,用唯一的一个大碗舀上锅里的雪水来喝,这时的柳老蔫又用“喂大骡”往锅里续了很多白雪,化成水后,倒在喂大罗里去饮马,他挨个把水桶送到马的嘴下,让他们喝个够,那一幕让我很感动,那些哑巴畜牲为人效力,人也把它们放在心上!
    匆匆吃罢午饭,拔锅起灶,再次上路。我们是向北拐去,依然在冰河上行进,不时地停下来,跳下爬犁,到岸上的林中去踏勘,那就是在踩点了,主要是看林木的大小,在我看来那些林子都差不多,可是老孟和老柳嘀嘀咕咕,说长道短,好像都不太满意;这样走一阵,下来溜达一阵,一个下午很快过去了,冬天天短,四点来钟暮气已经降临,我们把爬犁赶进一处树林,挑了块空地,就在那里露营。


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20101120 于廊坊

发表于 2010-11-21 07:56:42 | 显示全部楼层
好久看不到宝贵兄的大作了,心里始终等的发急。看了此文后,您又再次把我们带回冰天雪地的859.带到北大林子的伐木点。在70年代初,我也到北大林子伐过木,其情景和您写的丝毫不差,深有同感。那里空气清新,视野宽广,北国冬季风光无限,太美了。此外,透过此文,您又给我们再现了那里的风土人情,应当说在859生活的时间,我是您的几倍了,但那里人格的特性、那里的方言,被您刻画的太到位了,简直活灵活现,就象现在又见到他们一样。谢您的用心!谢您的大作!
发表于 2010-11-21 22:53:34 | 显示全部楼层
回复 laichihu 的帖子

     宝贵兄的大作真是既亲切又感人,七零年冬我们也曾在北大林子伐过木,这工作即艰苦又危险。弄不好还会伤人,我们排就有一个哈市青年把腿砸断了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回团部医院,因失血过多急需输血,我们连好多人都献了血。最后还是落了点小残疾,很是遗憾!宝贵兄一个踏勘竟活灵活现的把我们带回那片荒无人烟的北大林子。期待宝贵兄的续篇!
 楼主| 发表于 2010-11-22 07:45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laichihu 于 2010-11-22 09:08 编辑
胡幼宁 发表于 2010-11-21 07:56
好久看不到宝贵兄的大作了,心里始终等的发急。看了此文后,您又再次把我们带回冰天雪地的859.带到北大林子 ...

    幼宁,真高兴在北大林子和你见面!这个故事是我记忆中的珍藏,特意放在这个月份来写,只可惜北京今年还没下雪,不过咱们老家已是万里冰封了,真想那里,银粉般的白雪,素净的树林,清新的空气,吸一口透心凉……如今一天到晚憋在水泥盒子里,只剩下“马思边草鬈毛动,雕盼青云睡眼开”的感慨。我们的青春留在了那里,留给我们的是长久的思念,还有情意相投的好朋友!等着吧,下文有好故事给你留着呢!


 楼主| 发表于 2010-11-22 08:02:46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laichihu 于 2010-11-22 10:17 编辑
单光华 发表于 2010-11-21 22: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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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 宝贵兄的大作真是既亲切又感人,七零年冬我们也曾在北大林子伐过木,这工作即 ...

    光华早上好!那么说七零年冬天我们都在北大林!我们一个天津的兄弟在临近结束时,也让一颗树把小腿骨嫂断了,幸好没有见血,团里连夜派来大六轮接去了团部,骨头接得不错,如今也在北京住着呢。
    下文一道写好了,分为两次发,有点长,黑压压的一大片,朋友们都有点老花眼了,分两次读着轻松点。这是一组文章的第一篇,我努力把下文写好,消磨我们的初冬寒夜。





发表于 2010-11-22 08:59:18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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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ichihu你好:文章写的太棒了。在那个年代去伐木或野外打小宿也算一件平常的事,但时隔四十年,特别经您的妙笔雕琢把它又活生生的摆在我们面前,令人回味无穷。75年冬我们营部的伐木小分队就住在四连下三岔口伐木点的帐篷里,我在那干了一个多月,真是终身难忘。那种形式的伐木大约持续到77年。你文所提的老孟、老柳我都认识,可惜孟老已故去多年,因为我父亲约71——78年在四连工作,我也算二龙人吧。等看您的下文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0-11-22 09:51:27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laichihu 于 2010-11-22 10:29 编辑

回复 zhangwei 的帖子

    我猜你是张子彬连长的大公子,对吧?真高兴见到你,让我又想起老连长,不知你如今在哪里与我说话。下文中要说到第二年我和令尊又去北大林踩点,他还为我解开了一个谜团。老连长应该是在先锋农场定居,2001年我回859农场时曾去看望你的父母和兄弟,受到他们的热情款待,一起度过了难忘的夜晚。请代我向老连长夫妇问好,感谢你来聊天,欢迎你常回四连忆园,我们都是二龙人!


发表于 2010-11-22 10:26:00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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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谢,你好:我现在山东招远。四连知青我熟悉的很多,在我们家没搬到四连前我常去,但您确对不上号,大概您返城早吧。我也离开859多年,真得谢谢你们创建了e网这个平台,我们常来看看、聊聊,以慰思乡之情吧。常联系吧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 祝您全家愉快!
发表于 2010-11-22 12:30:14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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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好,宝贵!
猱头帽子北大林,风华正茂八五九
亦师亦友宝贵兄,华章惠泽众荒友
 楼主| 发表于 2010-11-22 14:29:20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laichihu 于 2010-11-22 14:41 编辑

回复 zhangwei 的帖子

    我是二龙机务排的胡宝贵,1973年离开了兵团;曾在令尊领导下工作两年,受益多多。我也没有在二龙和你见面的印象,你家事我走之后搬去二龙的。这个网主要是宣国江站长创办的,他也是咱859的上海知青,你常来就会感受到这些热心人的奉献精神,同时也是为家园添光彩。我们天各一方,然而我们共同思念859,切盼经常沟通联系。祝你事业发达,家庭康宁!



发表于 2010-11-22 14:31:04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苏其行 于 2010-11-22 14:31 编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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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又看到宝贵的大作啦,写的很好。把我又带回了30多年前冰天雪地里了,我也去过北大林子伐过木材,我们都在那个地方留下过足迹!期待着你的下文!
 楼主| 发表于 2010-11-22 14:41:02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laichihu 于 2010-11-22 14:42 编辑
宣国江 发表于 2010-11-22 12: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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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    八队二龙紧相连,有幸识得国江颜;
          四十年后畅怀就,全赖老兄e家园!
 楼主| 发表于 2010-11-22 15:17:10 | 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laichihu 于 2010-11-22 22:01 编辑
苏其行 发表于 2010-11-22 14:31
回复 laichihu 的帖子

      又看到宝贵的大作啦,写的很好。把我又带回了30多年前冰天雪地里了,我也去过 ...

    听说到过北大林伐木,好像比听说也是859人还亲,这个冬天我们就回那里过,白雪树林,帐篷炉火,斧子大锯,包子开水……我们都把青春留在了那里,感谢其行过来一起聊北大林!



发表于 2010-11-22 16:56:30 | 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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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文写得真好,细节描写非常到位,使人亲临其境。
发表于 2010-11-22 21:45:34 | 显示全部楼层
laichihu 发表于 2010-11-20 20:49
1971年的冬天——北大林里打小宿(上)

   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,大批城市知青来到兵团农场, ...

贵:你好!我在北大荒十一年的经历远远没有你那样的丰富,你在文中谈到的关于去北大林探点及建立伐木点的具体经历,引起了我一点经历的回想。有一年,我怀着好奇去了一趟伐木点玩玩,坐在拖拉机拉的大爬犁上一坐就是很长时间。大冬天的,尽管身上、脚上、手上都“全副武装”,坐在大爬犁上时间长了还是觉得浑身发冷,特别是两只脚感觉有点不听使唤了。我曾经也听老职工说过,不能老坐在爬犁上,应该坐一段,下来跑一段活活血。可当时的我,越冷还越不愿下来跑,越不下来脚越不听使唤,到后来教有点动弹不了了,是麻了还是冻了,我也说不清。与我一起坐在爬犁上的(记得是一位机务排的哈市知青)其他人看到我的情况,硬拽我下爬犁拉着我在雪地上猛跑。在跑了一段(跑了很长一段)后,哎!怪了,脚有点缓过来了,脚也灵活了!因此可见,在冬季野外作业是何等辛苦。这不仅是体力的付出,还存在着寒冷的袭击、生存的面对。谢谢宝贵!你的“北大林里打小宿”让我想起了那一小段我人生的小插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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